血色阵纹像无数条交错的暗红铡刀,将无妄城外那片黑色的岩壁死死罩住。

没有风,也没有耀眼的光芒。极其致密的高温将前方的空气扭曲成了波纹状。这层代表着归墟阶绝对意志的阵法不阻挡视线,但地上的积水连沸腾的过程都被省去,直接在接触波纹的瞬间化为虚无。

裴半妆双膝重重砸在烂泥里。

她眼睁睁看着从一截枯木下爬出的一只变异毒蜥,只是尾巴尖蹭到了那层暗红波纹,整条蜥蜴甚至没来得及做出抽搐的动作,便在半息间崩解成了一团极其细密的血雾。高温瞬间将血雾蒸干,没在地上留下一丝渣滓。

“没路了……”

裴半妆喉咙里挤出两声干涩的摩擦音。她脸颊贴着恶臭的烂泥,双手十指无意识地痉挛着,指甲抠进土里。之前被李长生用乱码毒药强行压制下去的求生意志,在面对这等纯粹不讲理的暴力碾压时,彻底变成了一滩烂泥。连最后一点挣扎的念头都被碾碎了。

李长生没有看她。

他的呼吸压得很慢,胸腔起伏的幅度几乎停滞。残破的右腿经脉早已报废,他全靠腰部力量稳住重心,像个僵硬的木偶般往前挪了半尺,停在距离阵法波纹只剩三寸的位置。

右眼的乱码视野开启。

眼前的空气不再透明,而是被无数根带有极高压缩比的暗红色死亡代码填满。没有盲区,没有任何常规阵法该有的灵力节点。剑无痕根本不在乎这片瘴气区的地形,他只是把一个完美的绞杀笼子粗暴地倒扣在了出口上。

李长生抬起左手。

掌心那道暗淡的血纹里,还残存着一缕被强行剥离后剩下的大荒气运残渣。他体内经脉空荡,没有灵力可以外放,只能用最原始的物理方式,将皮肉一点点贴近那层要命的波纹。

嗤——

微小的异响钻进耳膜。没有火花,只有类似烧红的烙铁探入冰水里的声音。

掌心刚渗出的一滴冷汗,在距离波纹一分的位置便被高温气化。但在水分气化的微秒间,大荒气运那不受伪天道管辖的高维排斥力,硬生生在致密的暗红波纹中,顶出了一丝肉眼难辨的凹陷。

可以同化。但太慢了。

李长生额角的冷汗顺着眉骨滑进睫毛,他不敢眨眼。乱码视野里,随着那丝凹陷的产生,左侧半尺外,一团原本静默的暗紫色代码突然像活物般跳动了一下,随后像闻到腥味的游蛇,开始顺着阵纹向凹陷处滑行。

高阶阵法的同化压迫引来了自检机制。

李长生左臂的肌肉绷紧如铁。他很清楚,只要那团代表“阵眼”的代码扫过这处异物,剑无痕布下的死锁机制就会彻底激发。这里会瞬间降下能将他切成肉泥的剑气。

大荒气运的残渣,根本不足以在阵眼游走过来前融穿一条路。

李长生感受着经脉里因为灵力枯竭而产生的空洞感,慢慢垂下眼帘。他左手死死撑在波纹边缘,右手拇指却摸向了自己丹田上方的死穴。

“既然路封死了,那就用命烧出一条来。”

他的嘴唇几乎没动,声音低得像是在嚼碎沙子。这不是在说给身后瘫软的裴半妆听,这仅仅是一个常年在生死线上行走的赌徒,在向自己下达残忍的最后通牒。

拇指指甲切破了死穴表皮。他准备倒转体内仅剩的一丝气血,强行点燃半寸神魂作为催化剂。这会导致不可逆的痴傻甚至当场暴毙,但他没有别的筹码了。

就在指尖即将刺入穴道的瞬间,异变陡生。

掌心那道原本因为透支而灰白死寂的血纹,突然猛地一跳。没有任何外界的预兆,连李长生自己都未曾主动唤醒。那是深陷休眠的红绫,在潜意识最深处捕捉到了宿主即将自毁的本能反馈。

灵台深处,那张早已干涸的血色蛛网骤然崩断了最后一根游丝。

一股纯净到了极致、不含任何生机与杂质的纯阴死气,顺着李长生的左臂经脉,如同绝境中的一记闷棍,狠狠砸向了掌心。

这股死气没有去强硬对抗阵法,而是直接在接触的瞬间,融入了那层阳刚霸道的血色波纹里。

阴阳互冲。

极致的死气在中和阵法识别码的刹那,制造了一个微秒级的“活体判定盲区”。无声无息间,那层坚不可摧的暗红波纹,就像是被人用剪刀裁开的烂布,从中裂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豁口。

豁口边缘的代码疯狂闪烁,试图重新缝合。

李长生没有任何犹豫。他右手从死穴处松开,一把反揪住地上裴半妆的后领,连拖带拽。右腿在泥泞中猛地蹬出一块深坑,整个人像一截横木般顺着那道豁口砸了进去。

砰。

两人重重摔在无妄城暗门前冰冷干燥的黑色岩壁下。

几乎是同时,身后的血色波纹轰然合拢。那股极致的死气被彻底绞碎,李长生掌心的血纹彻底暗淡下去,连最后的一丝余温都随之散尽。红绫连潜意识的底蕴都榨干了,陷入了绝对的死寂。

李长生后背靠在岩壁上,眼前阵阵发黑。内脏在刚才的极限拉扯中仿佛移了位,铁锈味一直涌到咽喉。他用沾满泥血的手摸索着身后岩壁上的古老阵纹。

那是暗门的开启坐标。阵纹反馈出一阵冰冷的阻力,至少需要三息时间来融解开启。

只要三息。

然而,就在他的手指刚刚嵌入凹槽的瞬间。

百丈外,那片被阵法压制得翻滚不休的惨绿毒瘴,突然传来一声如同厚重帆布被人生生撕开的闷响。

紧接着,沉重的脚步声像失控的铁碾子,砸碎了周遭死一般的寂静。

一道散发着刺鼻焦臭味与浓烈血腥气的黑影,撞碎了最后几棵枯树,直直冲进了微弱的光线中。

是段沧海。

这头被气味黑洞的高维排斥力绞杀的猎犬,竟然没有死。但他现在的模样,比死了还要渗人。他左半边肩膀连带着整条手臂都不见了,森白的骨茬暴露在空气里,伤口处的皮肉呈现出被乱码高温烧焦的碳化状。

他脸上那几根引以为傲的异化兽骨,断裂得只剩下一根半,深深扎在眼窝下方。归墟阶体修那不讲理的生命力,加上被黑洞逼入绝境后触发的底层乱码变异,让他强行从那片死地里爬了出来。

那双彻底被红血丝占据、连瞳孔都看不清的眼睛,隔着血色大阵,死死锁定了暗门前那个浑身浴血的苍白青年。

狂犬的喉咙里滚出一串漏风的狞笑,混杂着血沫。

他仅剩的右腿在地上猛地一踏,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,残破的身体带起一阵狂风,不管不顾地朝着正在准备开启暗门的李长生,发起了最后一次同归于尽的冲锋。

而李长生靠在岩壁上,经脉空荡,灵力枯竭。身后的暗门石壁冷硬如铁,退无可退的死劫,再度降临。